第五百七十三章,不愿意

顧景云回到太和殿,將將站好便響起贊禮官的唱和聲。禪位先需皇帝領著太子公布天下,而后祭告天地,祭祀先祖。皇帝在祭臺前給太子授冕,而后皇帝與太子退下換上新衣。

皇帝雖依然身著龍袍,樣式卻會更為莊重,上面繡的龍身以金線織成,爪子卻是黑線所繡。而太子則要換上量身定做的龍袍,他龍袍上的龍都是金黃色的,然而龍身并沒有要金線。

這是太子的要求,以示對皇帝的尊敬,即便他已經退位,那地位也在他之上。

禮部的官員心驚膽戰的同意了這套方案,生怕以后皇帝會找他們算賬。

太子換上龍袍,由皇帝牽著送上皇位,親手將代表皇權的玉璽交給他,群臣三拜九叩,三呼萬歲過后才算是正式登基。

這是大楚第一個由皇帝牽著送上帝位的皇帝,史官們激動的瞪大了眼睛記錄下每一個細節,生怕錯過了一絲歷史。

群臣們不管內心多么復雜,心中如何思量,這一刻起,他們的頂頭上司算是換了一個,而舊的上司卻還活著。這可真叫他們為難啊。

而外面的老百姓就說單純的高興了。

新皇登基了,今年的賦稅又要減免,還會赦免一些奴婢奴隸及犯人,而且老皇帝還沒死,這意味著民間不用守孝,他們可以趁此大好日子成親生子啦。

賦稅減了,家里銀錢多了一些,有錢給兒子準備聘禮或有錢給閨女準備嫁妝了,就是這時候娶媳婦也不怕多出來的賦役了。

赦免奴婢和奴隸,大家眼睛放亮一點,說不定能用很少的錢找個媳婦/上門女婿回家呢,要是運氣好,說不定他們還碰上識字或有手藝的呢。

民間喜氣洋洋,秦府里的黎寶璐臉上也滿是喜氣,她邊給趴在床上的顧景云按摩,邊樂道:“太子當了皇帝,那你就是名副其實的帝師了吧?”

顧景云癱倒在床上,低低地應了一聲。

今天站了一天,跪了半天,又起又拜的,差點把他給折騰散架了,他有氣無力的道:“是帝師了,依然是只有名譽,沒有實權。”

“我還不樂意你有實權呢,”黎寶璐撇嘴道:“朝中來去就是那些政事,又無聊又忙碌,多沒意思啊。我覺得我們現在這樣挺好的。”

顧景云低低地應了一聲,“至少我可以隨時曠朝,想不去上朝便可以不去。今天早上出門時舅舅給了我一荷包,我打開才知道里面是保心丹。今天所有的文臣都是帶著保心丹上朝的,武官們也將有一半帶上了,但就是這樣,出宮時依然有好幾位大人是被抬出來的……”

所以要當官也得有個好身體素質啊,不然一旦遇上祭天祭神祭祖宗,光磕頭就能把人累死。

所以沒有實權也挺好的,可以曠朝,顧景云決定,這次之后再遇上這樣的盛典他還是都“病”吧。

顧景云正暗戳戳的想著裝病曠朝的事,皇宮里新皇也正在跟太上皇商議著給群臣受封。

這幾乎是慣例,新皇登基就得封賞功臣,然而他是禪位登上的皇位,沒有所謂的功臣之說。而且因他和父皇一樣厭惡黨爭,他的太子之位又做得很穩,因此他沒有政黨。

如此一來自然就沒有封賞功臣一說,但對于江山社稷有功的朝臣,對他有恩的人或與他親近之人都可得到封賞。

比如他的伴讀彭育,從他為太孫時就跟在他身邊的韋英杰和陶悟,這是與他親近,曾與他打過天下的人,便算是功臣;

再比如先太子妃,未來皇后的母家蔡家,按照慣例,蔡祭酒可受封為承恩伯一類的虛爵,但新皇的舅舅現在就是承恩伯,除非他舅舅死,不然這爵位不可能再轉授給他岳父。

所以禮部得給他岳父擬定一個類似的封號,反正都是伯,都只有虛銜和一些俸祿,封號并不多要緊。等封后的旨意下去,給蔡祭酒的封號才用得上。

再三便是對秦信芳,彭丹,歐陽這樣的老臣的封賞了。這些人當然不可能是干干凈凈的,但他們在朝政上皆很盡心,于國于民都算有功。如今新皇登基是一定要封賞他們的。

何況他們大多數人還歷經了三朝,是他祖父用過的老臣,雖然內心對他皇祖父很不屑,李安也不能表達出來。只能一臉很是榮幸的表情,然后去封賞他們。

這些人在朝中都掌有大權,為了不讓日后尾大不掉,李安是不可能再給他們更多的權利的,所以只能給他們榮譽稱號,各種太師太保之類的稱號不要錢似的送出去。

反正是虛銜,也沒有祿田,每年戶部多給出幾千兩祿銀和幾石糧食而已,等他們致仕或歸西,這些虛銜便能收回。

李安給得毫不心疼,但到蓋最后一張圣旨時卻猶豫了,“父皇,真的只給先生太傅的封號?”

太上皇正閉目養神,聞言睜開眼睛問,“你還想給他什么?”

李安抿了抿嘴,雖未說話,神情卻很倔強。

太上皇就嘆氣道:“你皇祖父是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說過的,不許他掌實權,朝臣們都看著呢,難道你要違背他的圣意?”

“父皇,先生有大才,若他能輔佐我……”

“朕何嘗不知他有大才?朕又何嘗不想用他?然而他自己都不愿,”太上皇淡淡的道:“他若有心,在朕當政時走出那一步是最妥當的,滿朝文武皆知我與你皇祖父不睦,我違背他的圣意,即便有人有意見,他們也不敢太過。然而他不愿。”

太上皇身子微微前傾,認真的看著李安道:“他當時既然不愿,此時當然也不會愿意。”

大楚以孝治天下,太上皇違背先帝的圣意還可以說是因為先帝對太上皇不慈,一度想要殺和廢掉太上皇。可對李安不一樣,李安當時是太孫,先帝對他表面上還算不錯。

而且作為孫子和兒子,長輩的事他一個做晚輩的就不該參與,自然也不該因為父親就對祖父不孝,所以他公然違背先帝的圣意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。

太上皇見兒子緊抿著嘴角,知道他還是想用顧景云,便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道:“你現在想太多也是枉然,因為他未必愿意。你若是在放不下,不如問一問他。他要實在不愿,你就不要勉強他了。而他要是愿意,”太上皇頓了頓,淺笑道:“到時父皇給你想辦法。”

但他知道,顧景云是不會愿意的。

顧景云當然不愿意。

因為新皇登基累壞的他第二天直接抱著寶璐睡到了日上三竿。

寶璐冬日里犯懶,外面一下雪她就不愿意起床練功了,于是起床的時間不斷延遲,每天除了晚上睡前打坐,她把練劍和輕功的練習都放在了中午。

在這種情況下顧景云當然也不可能早起,每天都和寶璐相擁著睡到自然醒。

如果他要當有實權的官,那就意味著他每天要五更起床,不論寒暑。然后匆匆吃了早飯就要去上朝,小朝會小開,大朝會大開,等下朝后還要去處理堆積如山的公文。

這倒沒什么,反正公文和教學也差不多,當書看便是了。

但是,既當了有實權的官兒,那就得對百姓,對國家負責,別說每年有寒暑假讓他可以帶著寶璐出去游玩,便是每個月的休沐時間都未必有。

比如他舅舅,不忙時可以曠班回家陪妻兒,可要是忙起來,他每天出門時妞妞還睡著,回來時妞妞又已經睡著了。他可不希望以后他閨女睜眼后,閉眼前都找不見父親。

而在書院教學不一樣,即便還有翰林院的事情要負責,他處理這些事情也綽綽有余,哪怕是最忙的時候,他每天也能抽出時間來陪寶璐練劍,陪閨女做一小會兒的游戲。

而且,顧景云在政事上沒有野心,以前他渴望權利是為了替舅舅平反,然而現在他的愿望已經達成,對權利也就可有可無起來。

而且現在滿京城,甚至全大楚又有幾個人敢得罪他?他不需要權利來謀私欲,只要沒人尋死的惹上他就行。

所以綜合考慮,顧景云不愿意掌實權,面對一臉失望的李安,顧景云淺笑道:“我可以為陛下培養許多的人才,這還不夠嗎?”

“然而他們都不是先生,先生有大才,若能如朝是國之大幸,也是民之大福”

“再有大才我也只有一個人,”顧景云搖頭道:“一個人的精力有限,做的事也有限。但在書院里不一樣,教授舉人班,我每三年便能給你,給朝廷提供一批人才,以上一次的中舉率來算,我三年教出來的學生最起碼會有十八個,有用之才哪怕對半分三年也有九個,那一年便有三個。就算我教學二十年,二十年后只舉人班就有六十個有用之人。”

“三個臭皮匠尚且能賽過一個諸葛亮,那這六十個可用之才難不成還比不過我一人嗎?何況除了他們還有我從啟蒙班帶到畢業的孩子,我自信我教出來的學生即便是庸才也不會是普通的庸才,于國于民都會有用,哪怕只是每年多納了那么一些賦稅,他們也比一般的百姓要強……”

顧景云長篇大論,李安也聽明白了,失望道:“所以先生只愿教學,不愿在朝堂上更進一步?”

顧景云微笑著頷首,“當有實權的官兒太累。”

李安無奈,“這才是先生不愿意的原因吧?”

顧景云微微一笑,沒有承認,卻也沒有否認。

李安就一嘆,起身道:“我明白了,先生安心回去吧。”

顧景云對他微微點頭,轉身出去時腳步微微一頓,道:“以后若有問題可以來問我,不論是政事上抑或是生活上,只要我知道的,我都會與你解答。”

李安心下一松,愉悅起來,拱手彎腰道:“是,先生。”

顧景云這才轉身離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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